2016 西班牙Laboral Center駐村

(與Laboral共構的建築,現為大學,過去曾為孤兒院)

因入選國美館「科技融藝人才國外駐棧」計畫,今年九到十一月間,於西班牙希洪(Gijon)的Laboral藝術與創意產業中心(LABoral Centro de Arte y Creación Industrial)駐村創作。這幾年在不同城市駐村、創作、求學與旅行,觀察各地生活樣態跟城市氛圍的差異,對於城市的想像也日益開闊。這是我第二次獲得國美館的海外駐村補助,相較起兩年前第一次到荷蘭鹿特丹的V2動態媒體中心駐村時,還僅是在音樂學院攻讀碩士的研究生,經過一番跌跌撞撞地摸索,現在除了已累積了多次展覽跟跨領域合作經驗外,對媒材跟工具的選用也更為熟悉,並有較為收斂跟明確的創作方向。

(Gijon的海岸)
 
(Laboral外觀與工作室一景)

創作領域及創作過程

這次提出的駐村題目「光景計畫(Lightscape Project)」,承襲過去幾次駐村與現地創作的經驗,參考了列菲伏爾(Henri Lefebvre)對節奏的觀點,與阿塔利(Jacques Attali)在「噪音:音樂的政治經濟學(Noise: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Music)」中對「噪音-音樂」二元對立的討論,並嘗試與日常生活經驗結合。在美學層面,關注個體內涵與外在的節奏,以及其與環境跟感知間的交互關係。技術面上,則持續發展於倫敦攻讀音樂碩士期間研究的「生成式音樂」與「聲化(sonification)」主題。

大學時期我曾在社區營造協會實習,當時參與了一些審議民主、公用空間、老舊建築與社區活化相關的專案。過程中,觀察到不同場域與階層的人們,對日常生活有著各異的需求與期待,而種種差異的積累與平衡,即反映出結構內權力分配的結果。

珍·雅各在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中形容,城市像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有錯誤、有失敗也有成功。一座城市的趣味,絕大部分是來自於居民們生活其中的體會、觀察、敘述與記憶。城市是個動態的介面,一個個節點交織成網,涵蓋所有生活在其中的個體。照明系統所依賴的電力,通常是以網路形式存在,由於互相關聯,無法私人擁有,這也是其中的樂趣所在。經由本計畫,我想了解個體與環境在一個更大的結構中如何交互影響,進而討論諸如在發展中能否兼顧城與鄉的獨特性等議題。在駐村創作的有限時間內,我偏向先專注於光影、聲音這些人為副產品反映在個體經驗上的不同面向。

希洪與台北、香港等亞洲都會城市相比,是個密度與速度都相對舒緩的城市,沒有太多人車、高樓,入夜後相當安靜。較為寬敞的居住空間,使當地很少見到像台北各區新市鎮中直上天際的公寓大廈,郊區多是獨棟建築,市中心則常見四到五層的公寓。但基本上夜晚時段,除了商業區的餐廳,僅剩的照明就是路上的交通號誌、規律的路燈以及車流。 這些差異讓我回想起在台北或香港等東南亞城市高密度的居住與生活樣態,以及其伴隨的照明系統與感官刺激。於此製作的一系列錄像中,有一段是請朋友在萬華拍攝公寓大厦所見窗戶的明滅。這些新市鎮都是在欠缺與周遭環境搭配下貿然聳立的產物,容納了大都會裡超額的人口。每一扇窗戶中都是不同的家庭與個體,卻共享著相同的景致。從外部觀察時,差異被約化成一個方格內的景像,形成繁忙都會特有的景觀。

 

駐棧成果發表內容:

本次在Laboral以個展形式發表的駐村成果作品,包含「日常秩序」系列錄像,以及「光景計畫」生成式影音裝置,展期約兩個月。 以下分別介紹:

「日常秩序(Routine)」

「日常秩序」包含三段錄像,分別為「調和」、「循環」跟「閃爍」,大部份畫面為台北城市的夜景,穿插部分西班牙的影像素材。

現代化社會與城市,透過計量化與標準化來維繫秩序,照明系統讓人們得以利用夜晚時段拓展休閒和經濟活動,不再拘限於太陽起落與季節氣候等天然節奏,且無關乎個人感覺及生活習慣差異。但正因如此,人們的「日常生活」方得以依循、控制每日作息時間,何時該做什麼事皆有明確的預期。

城市中的各種光源,如交通號誌、街燈、車燈與招牌,亦是種文化符號,依循著特定的限制與規格,維持秩序並形塑動態的都會夜景。若「光景」是種規訓手段,其中必然涉及權力的結構與分配。在日復一日地重複中,定位出個體所處的狀態與所在環境的關係。在公共空間中,日常的移動與行為,形塑了我們對於城市的記憶。不同的街道、不同的路線,喚起各種生活樣態,是共構城市集體記憶的元素。當建築樓房越來越多,人工照明更加便利,城市的氛圍卻因此越來越急躁。透過系列錄像與影音裝置,我想藉由其外顯與內涵的節奏,從不同空間與時間維度去觀察、討論日常生活中的規律與秩序。

「夜想曲(Chromatic Nocturne)」


(作品現場照片)

在入夜後的城市遊走,那些靜止、流動、閃爍的光,是都會生活的日常,也是感官的秩序。本件轉化夜間光景的生成式音樂計劃,以城市做為介面,沿途光景成為樂曲,將個體於街頭移動時所感知的光源與噪音彼此屏蔽、重新合成,透過演算法產生視覺與聽覺回饋。光景被約化為抽象色線與噪訊,其下則掩蓋著動態都會夜景的節奏與共鳴。

阿塔利(Jacques Attali)曾將噪音稱之為一種暴力,例如:謀殺;而聽音樂,就像是參加一場儀式性的謀殺 。因工業革命而誕生的噪音,成為死亡的無形武器。「儀式」是指這個規律的過程,比喻噪音被音樂化後的形態。因為噪音是無秩序的,而音樂則是對噪音小心翼翼的規範,進而形成某種秩序。這裡「儀式化」被賦予了政治概念,因為人類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步步把「混沌」規律化。 

在眾多噪音當中,做為自給自足創作的「音樂」其實是近期的發明。如今,音樂卻已是無可避免之物,被大量且穩定地生產,像一組鏡子遊戲,反射、紀錄、界定和扭曲每一個活動。音樂-有組織的噪音(organisation du bruit),預言般地預告著新的社會關係。我們如何去詮釋聲音、如何組織、再現與使用聲音,都被儀式化過程中所形成的框架所宰制。今日音樂演出通常也依循著既有規則,表演者與觀眾間的關係固定而明確。阿塔利認為,噪音是這個規律的另一面,當音樂做為第一重權力的象徵,噪音可將其打破。又或者,解構「噪音-音樂」二元化對立的論述, 一方面可對規則化的聲響提出質疑,同時也是一種賦權。

將隨機的、流動的光影轉換為和諧樂音,就像是噪音與音樂間的對立跟轉換,讓日常生活被轉化為規律而抽離的氛圍。不同的人為照明作為光源與符號,除了照明功能外,亦指涉了不同的文化意涵,並伴隨著相對的環境噪音。透過Max/MSP,以抽象的、數據化後隱晦的轉換,來具象化光影的流動、並透過基底的、氛圍的環景錄像與生成式音樂,經由外部的干擾產生不規則雜訊與波動,來仿擬個體受到不同外部干擾時喚起的經驗。

 
(生成式音樂程式運算截圖)

Laboral駐村評估

希洪並不是一個有太多活動的城市,除了市區沿海佈滿酒吧與餐廳的沙灘外,Laboral所在的大學城區已是主要的觀光景點之一。該大學是由孤兒院改建,除學校與宿舍外,還附設幾個研究機構與表演廳,並有與大學合作的工廠。駐村期間的住宿安排在大學宿舍內,附近就有超市,離市區約30分鐘車程,雖然沒有太多娛樂,但生活機能上還算齊全。

Laboral中心內可使用的展出空間相當寬敞,往往一個展區僅會呈現一件作品。因離希洪市區有段距離,觀眾流量不大,許多展區都處於關閉狀態,遇到週末有工作坊或活動時才會開放。

駐村期間常有大小不等的會議,負責駐村項目的承辦人員會提醒各項時程,也會協助尋找材料跟媒體溝通。大多時候,都是承辦人員與我直接以英文進行討論,只要提前溝通,問題大多會順利解決。僅有剛抵達希洪不久時,為了讓所有人都知道當前駐村計畫的內容與進度,有一場與中心所有部門主管和其他駐村藝術家的會面,該次會議除了我的簡報與討論外,皆是以西班牙文進行,因此我並無法很好地理解中心各項目的全貌。 (這邊如果不妥可以刪掉)

在這邊的技術協助,主要來自內部的聲音實驗室(Soundlab)跟Fablab。Soundlab的人員會與我討論程式端跟線路的問題,Fablab則是幫忙執行雷切、電路板設計等事宜。佈展階段也有專門技術人員,執行包括懸掛、投影機裝設、走線等工作。這裡的影音設備相當齊全,以我個人的呈現為例,這次呈現共使用了三台電腦、四台投影機跟八聲道音響系統,中心還提供了額外的投影機跟音響讓我帶回住處使用跟測試。

 
(技術人員協助製作與布展)

心得與建議

兩年前獲選至荷蘭V2駐棧時,還未有任何展覽或製作裝置的經驗。當時的計畫是以音樂介面(Musical Interface)與聲音合成技術為主,比較像是奠基在個人音樂背景與碩士課程上,結合現場演出經驗的轉化與嘗試。

自己在創作的過程,往往是從觀察生活周遭看似隨機的事件出發,延續過往經驗向外發展,連接上其他自身較能掌握的節點。到了這次駐村,我才開始思考為何自己會傾向關注這些地方,並想了解那些被撿拾的事件是否有特定的關聯或方向。

在倫敦唸書那年,是我第一次離開台北生活,也是首次在歐洲城市居住。記得有次在昏暗天色下走回東南倫敦郊區的住所,沿路除了街燈與交通號誌外再無人車。走在整齊的路燈下,隨著腳步,頭頂的明暗變化就像一個外在的無聲節奏般規律運行。 從接觸音樂創作以來,「節奏」對我來說就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例如在流行音樂製作中,通常是先有節奏組,讓大鼓、小鼓、bass有明確地位後,再往上層層堆疊樂器與編排過門。在接觸到列菲伏爾的論述後,我才意識到節奏其實就是「重複」,是連結「相同」與「不同」的線索。經由不斷地重複,才會使突發的變奏或過門顯得出彩,那些跳脫框架的事件也才因而特別。在音樂中,節奏就是讓人得以依循的規則,讓聽眾不至於無從預期或太費力地聆聽。

上述的心得可能很微不足道,但正因為過去有參與音樂製作的經驗,才會將眼前所見投射到自身熟悉的環節,並更進一步地意識到「節奏」就是某種規律、是將聲響音樂化的條件之一。而這即是一種權力關係的反應,意涵著一個更大結構對個體的影響。

於是我才理解到,做為一種自我表達和與外界溝通的方式,創作其實就是個人經驗的轉化,是來自個人於物質、政治、社會、歷史、地理、身體、心裡、文化上的觀察與體驗。創作者會在一次次的選擇中建立價值判斷,而所有斟酌跟取捨,最終都將反映於作品的呈現之上。每一次的駐村機會,都讓我更了解自身核心關懷的指向性,期待未來能更妥善地連結不同面向,讓作品更加收斂而完整。


(Laboral與其宿舍)
 
(Gijon位在西班牙北邊,每天騎腳踏車進市區都會經過灰濛濛的海岸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