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荷蘭V2駐村


今年七至九月,我因獲得國立台灣美術館「數位藝術人才國外駐棧創作」補助,至V2_動態媒體藝術中心,與各國藝術家們展開為期兩個月的夏季駐棧創作計畫(Summer Session)。對於首次參與藝術家駐棧計畫的我而言,是一次很難得的奇妙經驗。夏季駐棧創作計畫的目的,在於提供一個發表平台給剛離開學校的年輕藝術家們,並在技術與創作方向上給予協助,讓創作者有機會透過參與駐棧計畫,逐漸成長為獨當一面的藝術家。而在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的八週內,我除了體驗鹿特丹的文化與生活樣態外,也在發展個人創作之餘與駐棧機構及各國藝術家產生交流。
 
荷蘭V2_動態媒體藝術中心與奧地利林茲 AEC 電子藝術中心(Ars Electronica Center)及德國卡司魯爾 ZKM 媒體藝術中心(ZKM Media Arts Center)同爲歐洲地區知名的媒體藝術中心,其重要性可見一斑,過去幾年也多次與台灣進行交流。歷年來此駐棧的台灣藝術家,都創作出具原創性的科技藝術作品,並於返台後結合駐棧創作經驗,在其興趣與專業上持續發展。如2012年的駐棧藝術家李柏廷,目前便在台灣推動FabLab與自造者文化,逐漸對台灣的創作場域產生影響。自己也期待未來能與駐棧機構,及駐棧期間認識的藝術家們保持連結,增進台灣與歐洲科技藝術創作場域的認識與交流。
 
鹿特丹的生活,與倫敦、台北等大城市相較之下,顯得較為悠閒與緩慢。駐棧的第一個月,大多都將時間用在尋找靈感及發展論述,如從市區搜集各種材料及回收物、在不同區域漫步閒逛、參觀鹿特丹的美術館及博物館等。對我而言,駐棧提供了難得的機會,能夠讓自己專注地面對一件作品,反覆思考且從不同角度延伸討論。生活環境與狀態的改變,使人較容易跳脫原本的積習,連帶牽動思考與取捨的過程;雖然短時間可能看不出來,但能把生活步調放慢,試著多跟自己相處及對話,長期下來對於創作發展的可能,我想一定有著或深或淺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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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駐棧創作的過程中,策展人與技術人員會與創作者溝通並提出質疑,從理念到呈現方式都會被一一檢視,而藝術家可以選擇堅持自己的主張,或者嘗試配合 V2_工作人員的建議做調整與修改。硬體上,除了挑高的共同工作區域,V2_也提供了一個能製作基礎木工及機械裝置的小工廠。在空間上,如多頻道投影、展品懸掛等需求都不是問題,唯一遇到的困難是當需要購買材料時,荷蘭的拍賣網站大多只有荷文頁面,能購買的品項也不多,往往需要從歐洲其他國家如德、法,甚至從英國、美國訂購,運費及運輸時間也相對增加。因此原先有許多創作構想,最後礙於原料不足或零件無法取得,只好以其他應變方法來通融或簡化。
 
除了發展個人的創作計畫,駐棧期間與各國藝術家的互動交流經驗,是離開熟悉環境後意外的收獲,除了技術的交流,也提供我未來創作上的靈感。V2_一向以科技藝術及互動媒體聞名,因此這次駐棧的成果展覽,作品大致上仍以聲音裝置、資訊整合、訊號處理等方向為主,每位藝術家在創作方式與工具的選擇上,則因美學觀點不同而有所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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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國藝術家的創造

今年參與夏季駐棧計畫(Summer Session)的藝術家,除了台灣,也包括來自挪威、秘魯、英國、荷蘭與中國的創作者。挪威藝術家Niklas Adam的作品,透過Arduino製作自動演奏的電聲(Electroacoustic)樂器,手法上偏向極微(minimal)聲響的使用;中國藝術家Iris & Cedar在當地蒐集資訊後,於展場以多投影方式將資訊視覺化;秘魯藝術家Juan Salas Carreño則使用多頻道類比影像進行創作,透過多個由馬達帶動旋轉的攝影鏡頭,仿擬星體公轉、自轉的運動。英國藝術家Joseph Hughes則創作了包含靜態、互動裝置在內的多個小作品。
 

雖然是以科技藝術為主題,然而夏季駐棧計畫並未限制以科技應用為主體或強調其互動性質。如荷蘭籍的藝術家Maarten Hunink因為明年將成為進行奧修禪學修行的和尚(Osho),在駐棧創作期間內試圖透過「什麼也不做」(Do nothing)來發展其作品。藝術家每天在特定時間來到 V2_工作空間,透過各種行為來執行「什麼也不做」,如坐著、躺著、來回漫步等,最終的呈現則是坐在展場邀請觀眾一同體驗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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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概念的發想與實現

這次駐棧的創作計畫〈光伏效應〉,我主要延續在倫敦時的研究,以太陽能板做為媒介,將光的頻率透過聲音具體化,再現能量轉換的過程。呈現方式上,包含太陽能板、手搖發電手電筒裝置與懸掛的盆栽,由動能到光能,再轉換為電能後,透過接觸式喇叭由盆栽擴音,最後再由觀者接收包括光與聲音在內的狀態波動。此作品計畫可以是展覽,也可以結合表演及其他形式。而在作品展出期間,除了作品中的手電筒裝置外,觀眾也會拿出手機照射太陽能板,透過各種光源來創造聲音的同時,光與震動也影響了植物的生長。將自然或人為的光影變化,以細微的聲響流動將其具象化,反映自然界中種種不可預測性;在空間、人與感知的交互關係中,由另一角度體驗習以為常的物理現象,延伸能量轉換的可能並發展新音樂界面(New Musical Interface)。

最初會提出此計畫的動機,是因為我們每天都接收著各種自然與人造光源,但卻未必會注意到光影結構性的細微變化。去年因緣際會參與了法國IRCAM媒體聲音研究中心(Institute for Music/Acoustic Research & Coordination)的研討會,發現在聲音科技、創作技術等相關的討論中,新音樂界面(New Musical Interface)的創新與發展引導出許多對未來音樂形式的想像。不同的聲響合成思維與器樂操作模式,連帶地影響了演出形式、聲響效果,以及聽眾對於音樂及聲音的理解。奠基在自身音樂製作與互動裝置經驗之上,我開始構思如何設計具有特色,且能傳達不同形式能量轉換的新音樂界面。


儘管光是可見的,而聲音是不可見的,我們卻更容易透過聲響去理解狀態的轉變。駐棧創作過程中,我嘗試直接將不同類型的光源透過電路轉變成聲音,也使用了物理模擬(physical modeling)的技術,來讓太陽能板輸出的聲響更富變化。在聲光轉換中,能量也在不同形式間流動,比起以光線做為觸媒,來開啟或控制預先編程好的聲音或事件,我更偏好將光影變化產生的訊號直接用做聲音材料;隨著作品發展,對視覺與聽覺間的交互關係,也有了更進一步的想像與理解。


對駐棧機構V2_的觀察

透過參與夏季駐棧創作計畫(Summer Session),我發現V2_動態媒體藝術中心似乎相當強調研究與行動結合,並透過團體合作的方式進行研究。在實務上傾向不做理論性的一般推論,而是根據實際需要不斷修正行動計畫;在專案討論的形式上,也融合較多服務設計(Service Design)的想法。在作品發展的討論過程中,策展人與開發人員也經常會從為作品增值(Add Value)及觀眾的接受程度等面向切入。策展人甚至舉了邊界物件(Boundary Object)與行動研究(Action Research)的概念,來讓藝術家們思考作品與所處環境的關聯,而這兩者皆讓我在後續的作品構思上獲得更寬廣的想像空間。將這類過往在管理學院接觸到的思考脈絡與感性至上的藝術創作結合,對我來說是難能可貴的經驗。
 
夏季駐棧創作計畫的成果發表,展出於鹿特丹一年一度WWWk藝術節(De Wereld Van Het Witte De With Kwartier ),綜合了最前端的藝術文化機構與活動,吸引許多民眾、遊客專程前來。展覽開幕活動當晚,也有其他單位的策展人、藝廊負責人及研究人員出席並與藝術家們進行交流。開展後,許多因參與WWWk藝術節而路過的民眾會入內參觀、詢問,藝術家便輪班常駐展場,協助解釋作品跟回答觀眾的疑問。而這樣的結合,讓更多相關人士有機會參與夏季駐棧創作計畫的發表,也顯示了V2_在資源整合與跨領域合作上的靈活性。與台灣藝術機構的單打獨鬥不同,V2_相當重視曝光與宣傳的效益,如開幕隔天,將WWWk藝術節其中一場荷蘭國家美術館館長的演說安排於V2_門口前,讓媒體連帶對當前的展覽產生興趣,進而爭取媒體曝光機會,同時也使握有資源的關鍵人士對藝術機構本身留下印象。
 
另一個例子為同時間在鹿特丹當代藝術館舉辦的企業駐棧成果展,由V2_今年的顧問Michael van Dartel擔任策展人。該駐棧計畫限定荷蘭藝術家參與,有五名藝術家分別進駐鹿特丹當地企業,如一般員工一樣上下班,並透過企業駐棧期間的經驗來轉化成作品。可以想見,這類藝企合作的形式,較易替藝術機構爭取到非政府部門的贊助,而在操作上若結合地方產業與在地發展之議題,也可降低其替企業美化的功能性,維持一定程度上的藝術自由。2012年末起,由於荷蘭政府在藝文補助項目經費上大幅刪減,所以各個藝術機構都需要更有效率地使用與爭取資源。上述幾個例子可一窺V2_應對外在條件變化的方式,相信會有許多值得台灣新興藝文團體參考的地方。
 
駐棧收獲與心得

我過去所學的是社會科學,研究所則在倫敦則攻讀音樂學院的作曲碩士。執行本次駐棧創作計畫前,所謂的「藝術家」對我而言,其實是相當抽象的名詞。兩個月的駐棧經歷,不定期與V2_工作人員討論、辯駁,一邊在錯誤中嘗試與修改作品,一不留神時間就匆匆流逝,而許多出發前給自己的期許(如熟練程式語言、搞懂電子電路)也因此落空。不過,在日復一日近乎停滯的生活狀態下,確實多了些餘裕去思考自己想做什麼、適合做什麼。從參與樂團與嘗試製作音樂開始,稍稍踏進流行音樂產業後,開始感到熱忱不斷被消耗;而聲音藝術領域中許多創新的概念與企圖,卻能讓我回想起最早聽見搖滾樂時的興奮。創作過程中,獨自面對成品的剎那,往往會感到自己是真實存在著的。而後續的發表、呈現與記錄,反而比較像是形式上不得不為的工作。許多時候,在意識到自己在作品上的斟酌與思量,其實在外人眼中微不足道時,會感到孤單與懷疑。在自我創作實現,與外在可見的成績間,是否有一個能讓人較為舒適的平衡點呢?在駐棧期間我總是反覆思考著。
 
申請這次駐棧計畫,最初也是想多看看國外機構在做些什麼、討論哪些議題、自己究竟有沒有興趣。初次嘗試實體裝置作品,就個人發展來說,確實讓我對於「藝術創作」這件事有了更具體的想像,也更明白自己技術上的不足。無論如何,駐棧創作期間的見聞,總會漸漸內化成日後創作的內容;而我當然也希望未來能有餘裕與能力,將獲補助的經驗,轉化為對台灣創作場景有實質幫助的行動,而不僅僅是一份結案報告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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