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 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

2015.06-08 獲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贊助,至中國西北地區甘肅、青海、寧夏等地進行訪查


遠方的歌聲-中國西北民歌與風儀探訪

「黃河的水不停地流,流過了家流過了蘭州。遠方的親人呀,聽我唱支黃河謠。

日頭總是不停的走,走過了家走過了蘭州。月亮照在鐵橋上,我就對著黃河唱。

多少次睡夢裡頭 ,回到了家回到了蘭州。喝上一口黃河水,唱上一支黃河謠....」

野孩子-黃河謠

圖1.蘭州市黃河上的羊皮筏子

蘭州,或者說西北,對外地人總是神秘又富含魅力,古怪地保留一種天然的美。當我甫從青海來到蘭州,一出火車站,熙來攘往的人車喧騰,與悠緩沈靜的西寧形成強烈對比。這個沿黃河而建的狹長型帶狀城市,聚集了來自各地的過客;叫賣、喇叭聲不絕於耳,許多改裝的三輪車、摩托車在路邊攬客,各式電動車不受交通規則限制地在街頭穿梭,加上這幾年蘭州正在興建地鐵,使原本就容易雍瑟的交通益發混亂。在一片紛沓嘈雜中,蘭州人卻有種泰然自若的悠閒,與緊湊的東部城市大相逕庭。

作為甘肅的省會,蘭州是西北的重要節點與交通樞紐,通常也是旅人進入甘肅的第一站。多元文化與風俗在此交錯,在相異中逐漸發展出共通性。在蘭州安排演出時,顏峻介紹了在當地擔任公職,同時經營一家複合式空間的朋友宋暉。空間名為「與陶工坊」,座落於段家灘的「蘭州創意文化產業園」內,一進門是咖啡吧台與座位,往內是開闊的製陶空間,店外有自己搭建的窯爐,地下室則是展場,不定時舉辦各類型展演及工作坊,在當地算是相對新穎的經營模式。

圖2.「與陶工坊」製陶區

圖3.「繁聲以北」演出活動

雖然宋暉與其友人們不時會調侃蘭州像是藝文沙漠,與外頭的世界脫節,但幾天的活動下來,仍有不少自發性參與的觀眾。儘管蘭州仍處於向西方與沿海城市取經、模仿的階段,但相較起西北其他省會城市如銀川、西寧等已蓬勃太多。隨著像「與陶工坊」這樣從地方慢慢耕耘、累積的場景逐漸發展,假以時日這個廣納百川的城市必然會擁有自己的獨特樣貌。

圖4. 屬於文曲的民間曲藝之一「蘭州鼓子」

旅程的原訂計畫之一,是想就西北民間音樂進行紀錄與采風。來自蘭州的樂手曾對我描述,若從低苦艾、野孩子、蘇陽等樂隊早期作品,聆聽至花兒小調,從中感受到的質樸「並不是生搬硬套符號,而是回到根源,從自我自性中去提純」。若想理解西北創作的樣態與差異,除了從當地小曲、方言與民風上探索,甚至得在薩滿巫師遺留下的歌舞中去找尋。但在經歷橫跨青海、甘肅、寧夏三省的查訪之後,我了解到只憑個人力量,將難以對如此多樣又複雜的曲藝形式做系統整理。雖因未曾接觸過而感到新奇有趣,卻與自己的聆聽脈絡大相逕庭,缺少真切的生活經驗與之連結。於是在旅程後半我調整心態,將當下的交流互動置於錄音採集之前,回歸到單純的聽眾身份,讓原本遙遠又陌生的聲音與自身產生連結。

圖5.青海互助地區土族歌手

計畫的最後兩週,跟隨蘭州大學團隊穿越長達一千多公里的河西走廊。在「一帶一路」的願景下,口號、標語無所不在,似乎在百廢待興的西北,只剩下斑駁的歷史積累能被政治正確地消費。諷刺的是,大多數文物已在文革時期被破壞殆盡,今日遊人所見大多僅是仿製的樣品。在地的、當下的文化景緻反而被官方漠視,整條河西走廊,就這樣被「古絲路」的幻想給塗抹地失去原樣。

圖6. 青海西寧市區的標語,西北地區相較於東部城市,與民族相關的標語比例高出許多。

中國的一切都讓人感到急促,在官方所宣稱的美好故事底下,掩蓋著因追求效率而犧牲的枝枝節節。絲路沿線的主要景點例如嘉峪關、敦煌等在觀光開發上都已相當成熟,甚至因過於商業化而流於形式,但在肅南、阿克塞等少數民族自治區,仍能明顯感受到城鄉發展與資訊上的落差。

圖7.甘肅阿克塞哈薩克族自治縣的民眾活動中心舞台。

圖8.甘肅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目前金氏世界紀錄最大的轉經輪。

以甘南藏族自治州為例,這裡正緩慢而艱難地經歷城市化浪潮中變遷的痛楚,草原上的牧民開始定居,一些年輕人脫下僧袍前去大城市打工;儘管小鎮街道已迴盪著擴音喇叭的叫賣聲,大多數當地常住人口仍保持著農牧時代的生產和生活方式。這裡是被現代文明遠遠甩在後頭的一塊地方,中國當代設計師或藝術家的目光鮮少在此停留。偶有前來尋覓素材的攝影師,或在草原上捕抓最合口味的一角風景,或動用關係將形象氣質「有特點」的當地藏人打扮一番,在模糊背景中描繪想像中的藏地牧歌風情。

圖9. 製作藏服腰帶的藏女

西北自古即為多民族聚居的地區,信仰混雜,苯教、藏傳佛教、伊斯蘭教等在此地都有上千年的歷史。若從漢人觀點出發,難免會落入單一故事的陷阱。對漢人而言,此區是罪犯、失意文人被流放邊疆的主要節點之一、是商人逐利必經的危險途徑。當套上了一個過大的歷史框架,便很難從現下真實的場景與事件中,去描繪與連結不同族群與階級的獨特性,使人錯失交流的可能,也難以消弭因誤解而生的隔閡。

圖10. 甘南藏族自治區的夏河縣不定時會舉辦讓藏族學童重演當年解放軍解放此區的歷史。

圖11. 位於寧夏銀川的蘇菲教派清真寺(哲赫忍耶門宦)

在出發之前,「流浪」對我來說,代表著對遠方的想望;雖然聽起來如此浪漫,我似乎並沒有因此昇華。原以為不斷移動的狀態可以自我沈澱,但計畫總趕不上變化,往往在途中眼光就只能聚焦於當下了;腦中只有下個目的地,或是對著一望無際的荒蕪景致發呆。有時突然回過神,會對自己漫無目的的追求感到迷惘,但已經在路上了,也只能繼續走下去。以前總會看著一個很遠的事物,想著我要到那裡去」。我想,漫長旅行帶給我的,便是較能坦然接受徒勞的嘗試,與接受生命裡注定殘缺和難以如願的部分。至少不會匆匆趕到終點後,才發現:「這不是我要的」,卻已經窮盡一生了。 

圖12. 甘肅敦煌鳴沙山

圖13. 阿克塞哈薩克族自治區已因遷村而荒廢的舊址。